老官背牛车:铁脚牛车

老官背牛车:铁脚牛车

人气:389℃ 时间:2024-12-15 00:43:56

作者 汪河

下面这张照片是一辆铁轮牛车。过去在我们豫西南农村,这种牛车十分常见。40 多年前人民公社制度的时候,每个生产都有。在我老家一带的人,称它为铁脚牛车或铁轱辘车。

现在只有50岁以上,并且有农村生活经历的人,才熟悉这种牛车。

铁脚牛车主要由车体(俗称车盘),车轴、车行条、牛抬榬、车轮五个部件组成。车体伸出一根车辕条,前头是一根横辕,也称之为抬辕,用来架在两头牛的肩上,称之为“二牛抬杠”。其车轮为铸铁制作,故称之为铁脚牛车。

在中国,牛车的历史悠久。历史上有“王亥服牛”之说:王亥发明牛车,并驯牛拉车。

实际上,这是中华民族的智慧结晶。在进入农耕社会过程中,我们的祖先驯养牛,为它制作各种工具,驱使它为人类服务。

早期的牛车肯定是木制的。寓言故事“轮扁斫轮”,说的是一位叫轮扁的工匠,用刀斧砍木制造车轮。他与齐桓公的一段对话被记录下来,后成为汉语成语,意指技艺精湛。

那是3000年前的事情。

早期牛车的轮子没有铁制的,那个时候冶金技术水平低下,铁是贵重物资。不可能在民间大量使用。但在木制车轮的关键部位使用少量铁,增加强度和耐磨性。

这张图片中的木制车轮,是民俗馆藏品,上面有不少金属制品。其做工精致和用料豪华,绝对不是农家用来拉土拉粪的牛车,也不是一般地主土豪用得起的座驾。

民间使用生铁铸造车轮的铁脚牛车,也只是近二三百年的事情。

牛车不论铁轮还是木轮,行走时的声音相差无几。唐代白居易《兵车行》“车辚辚”,说的就是两轮车行走时的声响。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规定“车同轨”,“舆六尺,六尺为步”。尺和步都是当时的长度单位,一尺相当于现在的23.1厘米,也就是说,两只车轮之间的距离大约是1.4米。

自此两千多年来恒定不变。

()源于网络)

中国历史上遗留至今的青石铺路古道上留下的车辙,清晰可见。还有近年在郑州出土的惠济桥,古老沧桑的石板桥面和深深的车辙印迹。

这些车辙遗迹令人惊叹,引发多少人的幽幽思古之情。

20 世纪60-70 年代,我老家豫西南一带,生产队里的牛车,都是两轮“二牛抬杠”铁脚牛车。

铁轮车的车轴为硬木制成,车轴和铁轮之间没有轴承,它是一个里粗外细的葫芦状轴头,俗称“葫芦”头,粗处称大葫芦头;细处称小葫芦头。两处刻有键槽嵌进铁质车键条。铁轮转动,是铁与铁的摩擦。

源于谢永斌先生文章。

铁与铁之间的摩擦需要润滑和冷却,铁脚牛车需要上油;我老家人称gao(读四声)油。铁脚牛车的车帮上常挂一只油瓶。为防泥沙进入葫芦头,此处还包裹一圈破布鞋底子。

铁脚牛车黑糊糊的车轴被用来形容某人肮脏:脖子黑得像车轴似得。

解放前工业落后,铁脚牛车用的润滑剂是植物油。我读过一篇揭露地主剥削人民,穷奢极欲的文章。说他家开的油坊规模宏大,十几个大油缸就放在院子里。长工出车,拎油瓶直接浸油缸里灌。

这种灌油方法很土豪,却是赶车人所为。说是穷奢极欲,似乎牵强附会。用现代话说,属于家大业大,管理不善。若不是解放后土改,这种地主家庭,衰败是早晚的事。。

人民公社制度那些年,铁脚牛车是生产队重要的资产。我二爹初中毕业回乡,是生产队会计。逢过年他就要给生产队资产贴对子。仓库,牛屋和牛车这三个地方,一个也不能少。几辆铁脚牛车贴上写有“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绿纸条子,还要紧跟形势,贴上红纸写的“要斗私批修”一类的语录和领袖万寿无疆、副统帅身体健康等祝福词语。正月十五以内,生产队放假不出工,铁脚牛车停放在场院歇脚。它身上贴的这些红绿纸,相映生辉,成为春节期间生产队场院的一道景色。

铁脚牛车的最大好处是结实和耐用,生产队的铁脚牛车的车轱辘上甚至有光绪年间铸造的铭文。只要车轴不出毛病,铁轮子就会转动。铁脚牛车的缺点也显而易见,铸铁制造的铁轮子,自身笨重、行走速度慢。铁轮子没有弹性,与地面接触是硬碰硬,对道路破坏性很大。当年城市刚开始铺设柏油路面时,就限制铁脚车进城。铁脚牛车载重量小,交公粮,两头犍牛拉一辆铁脚车,也只是载重千余斤。农村都是土路,特别是大雨过后,路况很差。铁脚牛车轮子陷进泥里,得卸下货物推车方能脱困。

我记得小时候在外婆家,有次坐生产队牛车去赊店街送粮食(社旗县城,1965 年以前归唐河县管辖),牛车过河上坡进入城门。进城前牛车停在河边,卸下车上装粮食的布袋,让牛饮水歇脚。然后一人挽缰执鞭赶车,其他人脱上衣光脊梁在后面推车。铁脚车轮一半陷在河沙里,河水进入车厢。执鞭牛把使的吆喝声和推车人吼声连成一片。最终进入城门时,两头牛累得口吐白沫。众推车人浑身汗水,顾不得歇息,还要返回河对岸搬运卸下的粮食。

60 年多前的这个场景,至今仍然留在我记忆里。

过去农村有条件的人家出行,铁脚牛车是最好选择。我外爷家是地主,家里有牛有车有长工。外爷十岁考入唐河县新民小学,长工赶牛车拉铺盖和粮食柴草去送。外爷回忆说,铁脚牛车走得很慢,百余里路程,清晨天不亮起身,天黑还走不到地方。当时世道不太平,天黑城门就关闭。外爷和长工两人只得待在城外,在车上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进城。

外婆娘家在20 里外饶良镇核桃树村,欲回娘家提前捎信约定,家里的铁脚牛车送至10 里外的一个土岗上,核桃树娘家派来的铁脚牛车在此等候换乘。返回时仍然如此,娘家牛车到达,家里牛车如约而至。

1969 年冬天,外婆带我回娘家。两人步行走到长岗镇村东岗坡上,外婆说,这里就是当年的换乘点。

我奶奶家是贫农,没有条件坐牛车,回娘家唯有步行。我第一次跟她回娘家,8 里路程,一个小脚老太和9 岁孩童在炙热的阳光下,蚁行般走了一个上午。奶奶曾给我说她唯一一次乘牛车回娘家的往事:我老爸5岁那年,他爷爷心痛孙子去外婆家跑路辛苦,给他们雇一辆牛车。那是两条大犍牛拉的铁脚牛车,牛套上的铜扣闪闪发亮,挂着一串铜铃,车厢用苇席蓬起遮阴,下铺麦秸,再铺被褥坐人。奶奶怀抱我3岁的大姑,我老爸坐她身边。一路听牛铃铛欢快的响声,看路边树木和地里的庄稼飞快地从眼前掠过,奶奶心中的幸福感爆满。牛车到奶奶娘家时,家里刚刚刷完早饭的锅碗,正好跟上为客人“烧茶”。

像不像李白诗里说的“千里江陵一日还”?

现在想来觉得好笑,铁脚牛车能有多快?“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只是一个浪漫的理想,不,幻想罢了。

后来有了胶轮牛车,我老家镇平一带称之为“汽马脚”。胶轮牛车载重量大,对柏油路也无甚损坏。

铁脚牛车不一定非得牛拉,当年生产队缺乏牲畜,拉车拉犁拉碾常用人力。下面这张图片就是当年人拉牛车的照片,其中驾辕那位男子瘦骨嶙峋,拉车人表情黯淡。这张照片,让人看得心头沉重。

我曾经拉过铁脚牛车,却是干得心情愉快。

1969年冬天,修筑“焦枝铁路”。学校组织我们去北山拉石头(拉到学校,再由汽车送到位于韩堂村的民兵团筑路工地)。我家住在县医院,就到附近车庄生产队借牛车。那时候生产队人听说为修铁路拉石头,都会爽快答应,而且还把最好的胶轮牛车借给我用(也有胶轮车不在家借到铁脚车的时候)。每班四个组,每组12个人一辆牛车。由两位身强力壮的男同学驾辕(掌控车抬辕),其他同学曳梢。

当年牛车拉石头还有段趣事:县城距北山采石场20 多里,去时空车,总不能12 个人都拉车吧?我出主意分两班,每班3男3女6人,坐车或拉车,行走5-10 个电线杆一轮换(公路边电线杆间距50 米)。途中有上坡下坡,分配不均产生争执。我又建议划拳(男生)或石头剪刀布(女生),胜者乘车输者拉车。愿赌服输,省去了很多争执。胜者兴高采烈地坐车上,手里挥舞树枝,学牛把使赶车扬鞭吆喝着“嘚儿驾”;输方则相互埋怨划拳输者,还得奋力拉车。

有一次我小组划拳屡战屡胜,连胜五次,在牛车上坐的腿都麻了。

看上面这张图片坐车人,笑得多么灿烂,心情像晴空一样开朗。(源于网络)

再看图片中奋力拉车的人,心情和步伐一样沉重(源于网络)

这些场景,我都经历过。

当年为不拉车而坐车,唯有在划拳猜枚上下功夫。

我工作后有很多喝酒机会。我这个人酒量不行,但又喜欢参与,唯有靠划拳猜枚屡战屡胜避酒。这个功夫,源于当年为避免拉车练就的童子功。

哎呀,说铁脚牛车,咋说起喝酒划拳猜枚呢,跑题了!

当年拉石头,不乏铁脚牛车。铁脚牛车载重量是胶轮牛车的2/3或更少。回程路上,班主任纪老师特别留意铁脚牛车。铁脚牛车下坡刹车不易,容易发生溜坡事故。

早些年我乘火车去武汉或广州,路过韩堂车站时都要打开车窗看下面的路基 —— 枕木下的道砟中,有我用铁脚牛车从北山拉来的石头。

进入20 世纪70 年代,胶轮牛车多起来,铁脚牛车逐渐退出。生产队长把铁脚车的轮子挂树上,拿铁棒敲打作为召集社员上工的钟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农村包产到户,小户人家最多种十几亩地,那种“二牛抬杠”式的胶轮牛车也无了用武之地,铁脚牛车更是无人使用,任其破败,铁轮子被做废铁卖掉。

这个阶段还有牛车,是一头牛拉的小型车。

上面这张图片翻拍于唐河马振扶向前庄村村志。这种单牛拉车模式使用牛轭和牛鞍,完全不同于过去“二牛抬杠”的铁脚牛车,最适用于小户人家。

随着改革开放的进程,农村先是手扶拖拉机代替了牛车,以后农用柴油车,三轮电动车,又替代手扶拖拉机,成为农村人的劳动或代步工具。

现在农村中,铁脚牛车已经绝迹,胶轮牛车也十分罕见。

牛车纵横中国数千年,它经历了中国历史上有记录的每一个朝代,甚至新中国建立以后的前30 年,它都是一个重要运输工具。改革开放,用不到50年的时间,就让所有形式的牛车消失。

这是国家繁荣昌盛,改革开放取得巨大成果的一个缩影。

这篇小文结束时,我想再说一件事:2005年,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中,“哥斯达黎加的牧牛传统和牛车”榜上有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评定报告中说,虽然牛车是一件具体的东西,但是伴随它存在的哥斯达黎加民间传统和文化却是难以触及的珍贵遗产。

说到这里,我有点惋惜。哥国曾是西班牙殖民地,牛车历史不过数百年。而我们中国已有3000多年历史,凭啥就没入列呢?

后来想想也就释然。中华民族5000 多年的悠久历史,各种类型的文化遗产多的是,如果都拿去申遗,搞得世界文化遗产都是中国元素,世界村中其他国家都不再跟我们玩,那有啥意思啊?要不我国东邻某国把泡菜,太极图作为文化遗产,甚至还提出拿汉字申遗。这种瞎胡闹,中国政府从不做理会,我们老百姓也是觉得好笑。

用蒲松龄老先生大作《聊斋志异》中关于狼的话说: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说铁脚牛车,最后加上这段内容,希望不是狗尾续貂,也不是貂续狗尾。

—— 完 ——

初稿 2023-4-21

声明:小文中铁脚牛车照片和车轴画图,源于社旗县苗店乡谢永斌先生大作《当年的铁脚牛车》,其他照片大部分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自行删除。

作者简介

王贺伟,笔名汪河。

河南镇平人,蒙古族,职业医生。喜欢读书,退休后封刀,在电脑上练习输入法,作为延迟脑萎缩的手段,时有作品发表。

属于一介不入流之文学爱好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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